君哄睡了孩子，正欲上榻，却是听见外头丹鹤道：“老太太，二老爷来了。”想是为着贾珠的事情，遂又起身，披了衣裳走出去。

贾政面色憔悴，眼圈下面一片乌青，显然是这几日都不曾休息好，见着史平君出来，忙叩首问安：“深夜讨扰母亲安睡，是儿子的不是。”

他犹豫着要不要开口，却是听史平君先开了口：“是为着珠哥儿的事来的吧？这几日听你媳妇唠叨，想来你也听得厌烦了，不如来听我说道说道。”她示意贾政坐下，“你媳妇生产那日，我梦到了两位国公爷，交代了我许多话，其间着意提到了珠哥儿，言他命格奇特，不能视若寻常小儿一般养育，否则有朝一日，恐引来灭门之祸。”

“母亲，子不语怪力乱神……”贾政坐立不安，讷讷开口。

“政哥儿，宁可信其有，不可信其无。”史平君淡声打断贾政的话，眸色深深，“咱们贾家走到如今实属不易，若祖宗基业毁在我手里，百年之后，我又有何颜面去见国公爷和你父亲？”

贾政垂下头，眼底一片挣扎。

耳边回荡着王知晴凄婉的哭声，字字泣血：“老爷，我拼死生下珠儿，他是我的命啊，老太太怎么能这么狠心将他夺了去，可叫我怎么活才好！”而后又回响起贾代善死前交代他的话，犹不敢忘：“政儿，你大哥不中用，振兴贾家之事只能靠你了，你切记，万事要以家族为先……”

贾政闭了闭眼，终是妥协：“一切都听母亲安排。”

史平君点点，道：“我想带珠哥儿去趟清平寺，清修一段时间。”自上次她信口胡诹借用了了悟方丈的名号后，她特意让琉璃去打听过，“清平寺的了悟方丈有一师弟，法号了了，擅解因果之事，若珠哥儿能在他那儿求得一丝机缘，也是件好事。”

贾政点头：“不知母亲要去几日？”

“了了方丈每月十五出关解签，今日初七，算上来回路程，左不过十日就回来了。府里的事情暂且让老大媳妇代管，你回去好生安慰你媳妇，让她别多忖。”史平君道。

“是，儿子知道了。”贾政起身，拱手行礼，“母亲好生休息，儿子先回去了。”

史平君看着他犹带几分稚气的脸，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。她希望贾政能成长起来，不要事事都听她的，可这种事情，她又有些庆幸贾政事事都依她，让她省去了不少麻烦。

走出碧云天，贾政长长吐出一口浊气，抬头望着漆黑的天空，眼中是化不开的惆怅。他突然觉得很累，重担在肩，却无人能宽慰他一二，母亲不似从前那般待他，新妇也不理解他心中烦闷，近来因为贾珠被抱养一事，他更是左右为难，有那么一瞬间，他感觉自己快要憋死了。

贾政脚步沉重地走回东院，他似乎又听见了王知晴凄凄艾艾的哭声，不觉一阵窒息，脚下一转，他踏进了周姨娘的屋子。

“老……老爷！”周氏吓了一跳，慌慌忙忙地站起身来，拧着衣角低下头。

“我就进来坐坐。”贾政知道周氏生性腼腆，也不多说什么，径自坐到榻上，直愣愣地盯着烛火开始发呆。

周氏不明缘由，木讷地站在原地，陪着一道发呆，还是服侍她的小丫头机灵些，眼瞅着夜深了，开口说道：“时辰不早了，老爷今晚是要在姨娘这里歇息吗？”

贾政犹豫了一下，似是下了什么决心般点了头。

周氏面色微微一白，抖着身子俯身应是。

她知道，自己被提为姨娘是因为什么，一来是太太顾着脸面，防止外人嚼舌根说她善妒，二来是顾着哥嫂多年服侍的情分，赏她这个恩典，自始至终，她都是太太的人——正是明白这一点，周氏平日里才谨小慎微得如透明人一般，半点不敢张扬，只想窝在府里安稳一辈子，却不曾想，今日贾政来了她屋里。

周氏半点高兴不起来，满脑子想的都是明日该如何去和王知晴赔罪，是以服侍贾政也不多上心。

而贾政也心内烦闷，丝毫没有行风月之事的兴致，洗漱一番后就和衣躺下了。

“下作的小娼妇！白眼狼！”王知晴得知贾政今晚宿在了周氏的院子里，气得眼睛都红了，一股子火全撒在了周瑞家的身上，滚烫的姜茶泼在她身上，恶狠狠地瞪着她，“说！是不是你们夫妇二人在背后挑唆的？瞧着我如今失势，就想着蹬鼻子上脸是不是！”

周瑞家的顾不得被烫红的手臂，忙跪下发咒赌誓，哭道：“太太明鉴，若我二人有这等心思，必定天打雷劈不得好死！”

万嬷嬷在一旁劝：“太太宽心些，许是老爷体谅太太身子没养好，这才去的周姨娘的院子，何苦发这么大的脾气，仔细伤身哪。”她冲着绣鸾绣凤使眼色，赶紧拉着周瑞家的出去了，而后低声说道，“我的小祖宗哎，闹腾这些日子也尽够了，再这么下去，真真是半点夫妻情分都要没有了。如今情势还算好，周姨娘是个不能生的，老爷便是宠她也无妨，太太最要紧的，是赶紧把身子养好，把老爷的心笼络回来才是。”

见王知晴淌眼抹泪，万嬷嬷心疼不已：“我知道太太的委屈，好容易得了哥儿，老太太二话不说就抱走了不说，还拦着不让太太见哥儿，实在是狠心。”说着，她也忍不住掉眼泪，抬手擦了擦，又说道，“可是太太，咱们没处说理儿啊，你打眼瞧瞧那些勋贵人家，孙子养在老祖宗膝下的，哪个不是身份尊贵？往好处想，老太太这是看重咱们哥儿，说不定是要拿他当爵位继承人培养呢，太太若执意要夺回哥儿，岂不是驳了老太太的好意？没得让外头的人笑话。”

王知晴瘫软地靠在床头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。

“太太今晚逼着老爷去碧云天，要我说也不该，老爷一贯孝心，对着老太太，那是半句重话都不敢说的，太太偏要让他去，估计是在老太太那里吃了瘪，心里存了气，这才赌气去了周姨娘屋里。”万嬷嬷又劝道，“太太若肯听我的，赶紧把这事儿放下，养好身子，把老爷哄回来，趁着年轻再要一个才好。”

王知晴闭上眼，再没有一丝力气，只能任凭眼泪滑落。

她知道，她的珠儿是要不回来了。

“明日，我去给老太太赔罪。”王知晴声音沙哑，心如死灰，“这些日子，都是我的不是。”

万嬷嬷这才松开一口气。...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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