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我与陈年谈旧事》第五章 苏苏
不着，就给苏苏发信息。苏苏就叫苏苏，两个乖乖的叠字，苏苏和我相识得比陈年更早，我深爱着苏苏，如同作家爱着自己诞育女主角的灵魂，虽然这样说有点不尊重苏苏妈，这样的爱不是男女之欢的那种爱，是我对她无条件的支持和庇护。
苏苏是一朵耀眼的花，同我一样开在尘埃里的，却灿烂夺目几乎裂出日光的花，她说她自己是藏红花，血红，像高原咧开的嘴，丝丝瓣瓣报世人以张扬的讥笑。
我知道她更野，也更美。苏苏是众星捧月的那种精致，不沾染阳春却美得震人心魄。你如果看过庞茂琨先生的油画《手捧柚子的女孩》，就懂她是什么模样，且有过之而无不及。我这样夸赞她不是因为我爱她，是因为在所有人眼中，苏苏的美就是一种难饶人的武器。
从小学开始，我和她手牵着手，屁股后面每天会跟着一堆乳牙颗颗掉落参差不齐的小男孩，一群蜜蜂或是蝴蝶；中学塞满课桌的情书和当啷当啷的短信，莫名其妙出现在她面前，或手足无措或手舞足蹈的，那是苏苏的战利品，被缪斯斩于马下，仰拜石榴裙的俘虏。
苏苏说：“李理，真烦，你可不可以变成男的，那样我就可以和你恋爱，甚至嫁给你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因为你可以给我抄一辈子作业，我可以听你弹一辈子琴。”
苏苏的美是上帝给她大敞的那扇门，但苏苏学习能力和运动神经的这扇窗，确实没那么通风。从小到大我们都在一个班，我已经给她友情提供了近十年的作业援助，作为报酬，她会把男生给她的吃食、礼物全部送给我。
“李理，这样一辈子养着你就挺好。”一天下课，苏苏像往常一样坐在我的座位上捣鼓我的学习卡片。
“拿你的美色吗？”我正扔掉她书包里的小纸条。
“不然呢，老娘可什么都不会，不像你。”
我作愕然状。
我和苏苏无话不谈，包括陈年的所有，她应该和我一样了解这个人。此刻我心急如焚，我对她说：“苏苏我好想加一下他的微信。”
苏苏那头沉默了许久，很长时间才发来消息：“你发来我看看到底是不是他。”
我输入他的微信号码发送过去，几乎是后半夜，苏苏才发信息来，那时我快要睡着了。
“这个人……似乎不是，为了你的健康着想，我的学霸大人还是早点睡觉吧。”
我愣了愣，又点开那个头像，为什么不是呢？怎么能不是呢？我还想继续追问，苏苏那边已经下线了。
我在黑暗中睁着眼睛，闷闷地想，头顶的天花板就是棺材的板，盖着我的躯体，其实我已经眠了。我从小所承受的压力和伤害让我清清楚楚认识到，想让我鼓起勇气做什么简直是天方夜谭。我自卑到骨子里，又悄悄地暗示自己骄傲，我矛盾到极点，也温顺到极点。苏苏说我就是一头羊，牵着，走到哪都不反抗。听别人的声音听多了，我像抓救命稻草一般惜他人评价如金，有什么谣言和说法，我第一个抓紧苏苏：“怎么办？他们说……”
苏苏总是安慰我世界上有那么多人，没有谁会在乎跟他没有丝毫关系的另一个人。她说：“李理，你要做你自己的主，主持你自己，为什么总活得那么没有底气呢？野不能只在心里，你放肆做你自己不好吗？”
可是我自己又是什么样子？我生来便是温良恭俭让，相信父母，相信家人，我相信他们给我挑选的总是对的，逆反不会带给我什么好处，我总不能如苏苏一样，熬过了夜就任性地请假休息，写不完的作业就放纵去抄，那样会让很多人失望。
我活的像普通人一样执拗，苏苏活的像艺术家一样个性。
周天，苏苏想带我去商城买裙子，我打电话说我要练琴，苏苏便骑着单车来我家找我。开门，苏苏抱着一捧花。
“哇！好美的铃兰，这又是谁送你的？”我伸手接过，给她递上拖鞋。
苏苏火速穿上：“瞧你说的，我就不能是自己想买吗？非得别人送送送，我想要什么可以自己买的，况且是我想送你！”
“送我？”我声音高了八度：“苏姐威武。”
“李理，可不可以不要大惊小怪，这是你值得拥有的！”
苏苏见我欣喜若狂，又连忙补充：“以后不要对别人老那么感激，人活着得为了自己。”
我点头，给她倒了杯咖啡，将她摁进沙发：“可是你又不是不知道，我是为我们家人，尤其在为我爸爸活着。”
“真有那么重要吗？第一名？”
“重要，我想让别人看见我。”
苏苏喝了口咖啡，问道：“那……陈年看到了吗？跟你说话没？”
“这倒是没有。”
“那你老纠结这个问题！管他谁看呢！”苏苏怒了，看她又跃跃欲试想拧我的鼻子，我慌忙躲开。
“苏苏，你和我不一样，我没你长的那么漂亮，家里人对我这么看重，如果我专业再搞不好的话会毁掉的，光受谴责都得让唾沫星子淹死了。”
苏苏叹口气，又坐了回去：“谁说你不漂亮，在我的心里你比我更美。”说罢朝我咧了个甜甜的笑。
我瞬间笑作一团。
苏苏于我而言，是少有的给予我自信的力量，也是我不可名状的精神支柱。而陈年，我听了苏苏的话，比赛结束后专心投入学习，没有再试图联系他。高三，我要休一年学去首都学习，爸爸托人找了位很优秀的老师，负责我考学的提升。
在离开之前，一切好运都朝我涌来，苏苏说的对，我真的是一个很有能力的人，练着琴跑着课，高二结束最后一次考试还拿了文科第一。首都的那位老师听了我的演奏也对我树以颇高的信心，催我快些启程奔赴首都，尽量多给考学争取一些时间。
我再次感叹，我走的这条路似乎就是顺当的人生方向。临走时上飞机之前，苏苏来送我，哭得泪流满面，我笑她又不是再也不见了，哭得像泪人。
苏苏拉着我的手，说：“你那么善良，到那里千万小心，不要被人伤害！”
我怕我哭，撵着她往外赶。
印在玻璃门外泪迹斑斑的脸，是我记忆里最深刻的，也是最美的苏苏。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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