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师只代了一个月的课，又去做他的花匠。他身边聚集了一些好学的学生，比如俞宝宝这样的同学。

俞宝宝在一个寒假过后，就在我们面前消失了。有同学说，他没有钱上学，也有说，现在学校学不到知识，不如退学。有一次，我在宣传队的教室练习舞蹈，发现一个穿长衫的光头路过，往严老师宿舍窜。看着就像俞宝宝，我们是好朋友，不知道他看到我没有，他为什么不愿意再跟我见面了呢？

我想他家没有钱供他上学，是其一，他是否觉得没有面子。其二，他现在的学识，远远超过我，面对我可能也无话可说了吧？平生第一次，我为失去他这样一个好朋友，暗自伤心和无奈。

后来，我远远地碰到他，想和他打招呼，一转念，又躲了起来。我经常在同学间探听他的消息，有同学说他已经开始打零工赚钱，贴补家用。还有个女同学说，他喜欢上了一个下放到晴川镇教授的女儿。严老师警告他，这是一条不归路。

可是，有一件发生在严老师身上的事件，证明他自己也落入了这个坑，难以自拔。

有个天真活泼的女孩也有数学天赋，读高中了还经常回小学请教严老师数论的问题。

我们这个叫“鸡窝”的地方，远不像高中老师贬斥的那样不堪，应该有很多高人。在学校就有一些高校的教授被贬到中小学。我当时也喜欢练字，还不敢称为学书法，字帖是父亲给我的赵孟頫写的《千字文》，我不那么投入，认认真真写字的话，还可以有点看相。我是班上的宣传委员，还在班上办黑板报呢。

有个被贬的老师一定是个作家。曾经叫我誊写他的小说，我受宠若惊，使出浑身的劲抄了一篇。后来我觉得，严老师身上发生的事就足以大写特写。

那个女孩听说叫文娟，很苗条，已经有成熟少女玲珑的身材。我们在下午放学后练习舞蹈，或者办完黑板报，见过她。也像俞宝宝抱着几本书，急匆匆地去严老师的宿舍。

很可能她喜欢长跑，或者她们家有片菜地，脸被晒得黑红黑红的，有点像假小子。但是如果回眸一笑，牙齿很白，还是很动人的。据说，她师从严老师有五六年了。还据说她在科普杂志上，发表一些小文章，是关于趣味数学方面的。还帮严老师投稿，当然地址是她家的。

这应该是称为忘年交吧，估计她走火入魔，青春期的少女，爱上了才华横溢又落难的偶像。这严老师是被边缘化的人，聪明的人都敬而远之。没有哪个成熟的姑娘能选择他做心上人，托付一生。

我们局外人，这些局外人不是我们学生，是晴川镇里的大人，会说日久见真情，这个是孽缘。确实像，事件像脱缰野马不可收拾，我猜，肯定有人嫉妒，暗中说长道短，或没什么事，无聊。这些令人捕风作影的话，传到文娟妈妈的耳朵里。就变成伤风败俗事件。

严老师被家长告了，当时的环境下，这是非常严重的事件。拿到现在来讲也会被人说三道四，为人师表的人，绝对不能干越轨的事。况且，严老师是个靠边站的人。他也没有守住老师的底线，在青春之火的炙烤下，他确实失去了理智，防线被未成年少女攻破。

他凭空在学校消失了，悄悄被关进了劳改农场。我们学生都没有感觉，好久没有见到严老师，也没有那个同学提及，说说为什么没有人打理学校的花花草草？它们自然的疯长，似乎获得自由了。

长大后，才想，那时俞宝宝肯定明白严老师消失之谜。他会不会和那些世俗的人，想得一样，严老师享受了鱼水之欢，该受到道德的谴责呢？还是同情他们这段年龄不相称的爱情，是世界上少有的一段柏拉图之恋。

那个告老师的母亲，后悔都来不及。这事被那少女发现，不仅觉得自己纯真的爱情坑害了老师。自己也羞愤难当，似无处可退而前路茫茫，觉得生无可恋，一糊涂跳了江。少女临行前留下两张字条，一张显然是严老师进监狱时的诀别，不知是谁暗中传递给她。他肯定自忖今生已无缘，也再难相见，字写得匆忙而潦草：

自从别欢后，

叹音不绝响。

黄檗向春生，

苦心随日长。

另一张是女孩回应老师，不过严老师肯定看不到了。就当是对这个世俗的考问。字写得工整而冷静，虽然内容很缠绵，但字很有力，之内透着火，仿佛要烧毁一切：

春蚕不应老，

昼夜常怀丝。

何惜微躯尽，

缠绵自有时。

她父母似懂非懂，但知道这是绝命书，心急如焚。

跟着噩耗传来，追到江边，她妈悔恨交加。她父亲大骂他老婆，听信谣言，全世界都知道了他家的丑事，让他无地自容。母亲呆呆地眼，茫然地望着滚滚长江，嘿嘿嘿！不停地怪笑。她爸爸心里发抖，他发现，他老婆疯了。

这父亲对着落日的余晖，大叫：天啊！天呐！倒在了江水里。

事情过去了很久，人们每天还能看到她妈在江边来来回回地走，一声声唤她女儿的小名，小娟，小娟！

俞宝宝也失去了导师，我们这对朋友也因他失学，突然地失去了联系，莫名其妙，我们互相躲着。成年以后，在晴川镇红石街药铺前见过一面。远没有好朋友久违的欣喜，连告别的话也没有。他的眼睛失去了少年时的光彩，像鲁迅写祥林嫂的失神眼睛，只有那眼珠，间或一轮。

我不胜感慨：老师这个职业，一向受人尊敬，拔高了说是人类灵魂的工程师。我十分不理解为什么会冠有“臭老九”这个称号。大编辑老伴认为知识分子都活得太明白，人们不是常常将以前郑板桥的一幅字，挂在嘴边吗：“难得糊涂”。

我说，这世界上，又有谁能做到。一旦遇上什么大事，就犯糊涂。我怕老伴听不懂，又加一句，此糊涂非彼糊涂。老伴马上喷我，我还不太老，我不糊涂。

我接着说，现在经济优先的大潮中，老师这个称号可能在异化。那时老师额外的工作是免费的，很自然称不上高尚。仔细琢磨和回头看，真的像有圣光笼罩。

比如，中学的老师很注意学生的异常行为，青春期的学生很容易走上歧途。估计很多人对高中毕业班的老师印象深刻，现实是他们指导我们将来要走的路。那些摘了帽的老师能力都超强，带着毕业班冲击高考这条崎岖小道。

他们的行为大都小心谨慎，教我们对未来之路要三思而后行，人生的路，一步错就步步错，可谓步步惊心。他们的人生受了那么多的打击，对学生仍然怀着慈爱之心，对看中的学生不惜用毕生的所学，倾囊相授。

我不知道，现在，还有没有，这么纯粹的师生关系？...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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