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有重开日,人无再少年。水能倒流时,人无再少年。[ 旺仔小说网 https://www.xwzxs.com]
声音,连风都不再吹拂,只有一种沉闷的寂静,如同浸在水底。
北境的城池破了。
朔狄士兵的身影在城下晃动着,面目模糊,像是一群没有五官的影子,无声地欢呼,无声地挥舞着兵器。
而在城墙上,风终于动了,却只吹动了那红衣的衣摆。
简绥想冲上去。
可他的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,无论怎样用力都迈不出一步。
他张了嘴想喊,喉咙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无论他怎样呼喊挣扎,都够不到那片翻卷的红色衣角。
然后整座城开始燃烧,火光和浓烟吞没了一切,唯独那抹红色清晰得不可思议,清晰得像是一把刀子,准确无误地扎进了他的眼眶里,然后狠狠地绞了一下。
——
简绥睁开了眼,漆黑的床顶映入眼帘。
胸腔剧烈地起伏着,后背的寝衣被冷汗浸透了一大片,手不自觉地搂紧怀里凌瑄温软的身躯。
凌瑄窝在他怀里,呼吸轻浅,额头抵着他的肩窝,他睡着的样子很安宁,睫毛偶尔轻颤一下,像是在做梦。
简绥盯着凌瑄看了许久,像是在确认怀里的人是真实的,有温度的,还在呼吸的。
他慢慢地收紧手臂,将凌瑄往自己怀里拢得更紧了些,才缓缓地将那口堵在胸口的浊气吐了出来。
这几天他总是梦到上辈子的事。
上辈子的结局,他们都被碾碎在了那片荒原上。一个挂在城墙上,一个倒在血泊中,至死没能再见一面。
还好那只是梦。
还好这一辈子不一样了。
这辈子他们都很好,上辈子的痛苦他不想再回忆了。
简绥低头,将唇贴轻轻地贴在凌瑄的额头上,然后他的吻从额头滑到眉心,又从眉心滑到眼睑。
像是在用唇描摹一个轮廓,一点一点地确认这个人是鲜活的。
凌瑄动了动,他被抱的太紧了,有些喘不过气来。
简绥的体温本来就比他高,胸膛像一堵又热又硬的墙,两条手臂像铁箍似的圈着他的腰背,把他整个人严严实实地罩在怀里。
鹭洲夏天本来就热,被这么抱着,那股又热又闷的不适感让他迷迷糊糊地推了推简绥的胸口。
推不动。
他又推了一下,鼻子里发出一个不耐烦的轻哼。
简绥感觉到了他的烦躁,手臂下意识地松了松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人,凌瑄的眉头微微皱着,嘴唇动了动,像是嘟囔了一句什么,但含含糊糊的听不清。
简绥没忍住,弯起嘴角,把手臂又松开了一些,让他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,然后轻轻地拍着他的后背。
凌瑄的眉头慢慢舒展开来,呼吸重新变得均匀而绵长,脑袋在他肩窝里蹭了蹭,又沉沉地睡了过去。
简绥没有再动。
他睁着眼看着帐顶,感受着怀里人的心跳,直到天边透出第一线灰蒙蒙的微光。
凌瑄窝在他怀里,眉心舒展着,睡得很沉。
他低头看了片刻,极轻地在他发顶上落下一个吻,然后小心翼翼地把被凌瑄枕着的手臂抽出来,掖好被角,起身去洗漱。
前几天从普宁寺回来之后,凌瑄就再也不肯出门了。
鹭洲的盛夏热得不像话,空气闷得人像是被一层热毛巾裹着,透不过气来。
凌瑄大多时候都没什么胃口,一整天懒懒散散地窝在有冰盆的屋子里,歪在竹榻上翻闲书,翻着翻着就睡着了。
简绥怕冰盆放多了不好,每天都在担心凌瑄身体和怕他热之间反复横跳。
他觉得这样下去不是办法。
于是盘算着带凌瑄进山住几天,山里树多林深,溪水长流,没有城里那么闷。
他们在鹭洲的这些年,去了鹭洲的不少地方游玩,但凡凌瑄喜欢的风景,他们都有宅子在。
也是方便他们出行了。
但这个计划在简绥心里搁了好几天,始终没有成行。
因为他自己也有些心神不宁,从普宁寺回来之后,他连着好几晚都在做梦。
梦里是他上辈子的事,有些是他已经很多年没有想起过的画面,零零碎碎的,不成片段,可每次醒来都让他心口发闷。
他不怕这些梦,但他讨厌它们带来的那种感觉。
像是在提醒他,现在拥有的一切都曾经失去过。
心脏始终是被穿透过。
每天半夜惊醒,他都要低下头确认一下凌瑄还在他怀里安安稳稳地睡着,才能重新闭上眼睛。
今天一早,听风就递上来一封信。
信封是用厚实的纸张包裹着,他用裁纸刀挑开信封,抽出信纸展开。
信是钟逸敏写的。
开头照例是几句寒暄。
信的后半段,钟逸敏说:
“你当年给我那份名单,三年来我逐一核实,无一遗漏,这几人行事异常谨慎,若非你提前点明,恐怕再有十年也未必能查出,如今人证物证俱已呈报朝廷,邓川等人已依律处置。至此,北境边防再无隐患,你在鹭洲可以安心了。”
简绥把信看完,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长长地吐了一口气。
真正了却了所有的心事,心里那根绷了这么多年的弦终于松下来。
他坐在窗边,看着院子里被太阳晒得打卷的树叶子,忽然觉得今天的阳光格外好。
“去收拾东西,”他把信折好放进怀里,站起来对守在门口的听风说:“我和殿下进山住几天。”
当凌瑄坐在溪边玩水的时候,已经是傍晚了。
山里的傍晚跟府城完全是两个季节。
府城这个时候石板路面被晒了一整天,往上蒸着热气,站在院子里不动都能出一身汗。
而这条藏在翠屏山深处的溪涧旁,太阳一落到山脊后面,暑气就被山风吹散,溪水从上游的石缝里淌下来带来丝丝清凉。
凌瑄坐在溪边一块平整的大石头上,脱了鞋袜,把裤脚卷到膝盖以上,双脚泡在清澈见底的溪水里。
溪水刚没过脚踝,凉意从脚底一路窜上来,舒服得他眯了眯眼。
他身边还摆着一小碟洗好的野莓瓜果和两碟点心,一小壶酸梅汤放在石头的凹槽里,被溪水冲着,沁着凉意。
溪涧中央,简绥卷着裤腿站在水里,手里握着一根削尖了的树枝,正全神贯注地盯着水下。
他已经在溪水里站了好一会儿了,袖子也卷到了手肘以上,露出一截线条匀称的手臂,水珠顺着手肘往下滴。
只见他屏息凝神,树枝在水里慢慢移动,然后猛地往下一刺,再举起来的时候,树枝上已经串着一条巴掌大的鱼,尾巴还在噼里啪啦地甩水。
他把树枝举起来对着凌瑄晃了晃,笑得露出一口白牙:
“怎么样,阿瑄,我们今晚有鱼吃了。”
凌瑄咽下嘴里的莓果,很给他面子地给他鼓掌,并提议说:
“我想吃烤鱼。”
“好,我等会就烤。”
简绥把鱼从树枝上取下来丢进岸边临时垒起来的小水坑里,又弯着腰在水里摸索了一阵,不一会儿又叉了一条。
两条鱼,都不算大,但烤着吃,尝个鲜足够了。
简绥把两条鱼拿到溪边蹲下,利落地去鳞剖洗,把内脏掏干净,又摘了几片野薄荷叶塞进鱼肚子里去腥。
凌瑄坐在溪边的大石头上,脚有一搭没一搭地踢着水花。
篝火在溪边的空地上噼噼啪啪地燃着,简绥把串好的鱼架在火堆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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