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，省城下了一场小雨。

我开著那辆银灰色的宾利去接她，她站在医院门口，手里拎著一个塑胶袋，里面装著医院开的药。

她的脸色比前两天好了一些，嘴唇也恢復了正常的顏色，但整个人看起来还是比之前瘦了一圈。

她拉开车门坐进副驾，繫上安全带，靠著椅背，说了一句：“这车坐著確实比路虎舒服。“

“你以后可以多坐。“

“那我得先把自己照顾好，不然没机会坐。“

我发动引擎，车子驶入街道。

“一周假，你打算怎么过？“

“睡觉，吃饭，看电视，睡觉。“她数了四个手指头，然后放下。“够奢侈了。“

“不够的话再加。“

她笑了一下，那个笑很短，但真实。“够了。太久不干活我反而难受。“

车子开到她住的小区门口，我没有开进去，在路边停下来。

她没有立刻下车，坐在那里，像是有些话想说，又像是在等雨小一点再走。

“林远，远辰那边，你安排人了吗？“

“安排了。生產主管暂代，有事会直接报给我。如果他能处理好，以后他可以分担你的工作。“

她愣了一下。“我休息一周，你会不会发现没我也行？“

“不会，人跟机器不一样。机器换一个零件能继续转，但人走了之后，那个位置上是空的。“

“那我一周之后回来。“

她下车走进雨里，走到单元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，然后推开门走了进去。

回到总部的时候，方敏已经在办公室里等著我了。

她没有坐在沙发上，站在窗前，手里攥著一只新手机，像是刚掛了一个重要的电话，还没来得及把那种情绪从声音里清理乾净。

“林总，老周找到人了。“

“陈卫华当年吞併的调味品企业的前老板，找到了。老周花了大概两周时间才確认他的下落，现在在南方一个地级市，用他老婆的姓重新註册了一家小贸易公司，名义上做食品批发，实际上规模很小，只够维持生计。”

“他已经离开原来的行业很多年了，几乎过著半隱居的生活，从不跟任何人提起过去，像是用了一整个后半生来遮住那段伤口。“

“老周跟他谈过了？“

“谈过了。老周说一开始他什么都不愿意说，提到陈卫华的名字他整个人都缩了一下，像一根被按了太久的弹簧，鬆开之后反而不知道该弹到哪去。”

“后来老周把远月被陈卫华黑的经过跟他说了，告诉他远月现在在查陈卫华的底，需要当年的证据。他沉默了很久，最后说了一句话——我以为我这辈子不会再跟这个人有任何瓜葛了。“

“他手里有证据吗？“

“有，他说当年陈卫华吞併他公司之前，也用过同样的手法——先买通当地的媒体写负面报导，然后找供应商催款、找银行收贷，把他的现金流全部掐断，最后以远低於市场价的价格收购他的品牌和资產。”

“他当时留了一部分原始合同和邮件记录，但因为害怕被报復，一直没敢拿出来。“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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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他愿意配合吗？“

“老周说他不愿意公开出面，但愿意把手上所有的材料都交给远月。条件是远月不能对外提到他的名字，也不能让他捲入后续的法律程序。老周答应了。“

陈卫华现在叫陈远，站在省城瑞德国际的招牌下面，穿著西装，对媒体微笑。

但十年前在南方那座城市里，他用同样的手法毁掉了一个人，然后换了一个名字，换了一座城市，换了一副面孔，继续做同一件事。

他吃掉燕莎，现在想吃掉远月。如果让他继续下去，还会有下一个，再下一个，像一条永远填不满的胃口，永远在寻找下一个猎物。

“把那些材料整理出来，跟袁克成那边提供的信息放在一起。然后准备一份完整的法律文件——以远月的名义，向省城公安机关举报陈远涉嫌商业欺诈、操控舆论、以及与前燕莎国际工地事故相关的嫌疑。“

方敏看著我。“你確定现在动手？“

“不是现在。等他把瑞德国际的投资全部砸进去、把所有的资產都掛在瑞德国际的名下之后。他现在手里还有钱，他的退路还在。等他退路没了，再动手。“

陈卫华换了一次名字，换了一座城市，换了一种身份——但他换不掉他做过的事。

那些事像影子一样跟在他身后，不管你走多远，换多少次名字，只要有人拿著灯照过来，影子就会重新出现。

瑞德国际的发布会安排在省城美妆產业园的招商中心，陈卫华没有出席，上台的是那位姓林的总经理。

发布会对外宣称瑞德国际即將启动第二轮融资，计划引进三条新的生產线，將省城项目的年產能从十五亿提升到二十五亿。

同时，瑞德国际將以省城为起点，在华东和西南地区同步布局供应链节点，目標是在三年內成为国內最大的美妆產业集团。

方敏在发布会现场，给我发了几条消息。

第一条是林总在台上的照片，西装革履，身后是瑞德国际的巨幅logo，灯光打得很亮，像一座正在被搭起来的舞台。

第二条是通稿全文，措辞宏大，每一句都落在“引领“和“重塑”这些词上。

第三条只有一行字：“他们在加速，陈卫华在把所有钱都投进去。“

我坐在办公室里看著那些照片，陈卫华没有在发布会上出现，他站在幕后，看著林总在前面替他说话，替他把钱花出去，替他把舞台搭得越来越高。

但他不知道的是，搭得越高，倒的时候砸得越碎。

萧雨的假期休了整一周，她穿著那件浅蓝色的薄外套站在远辰门口，手里没有拿文件，像是专门来確认自己还能不能走进这扇门。

我开车过去的时候，她正好在门口跟生產主管说话，像是在问这周的產量数据。

她看到我来了，侧过身来，脸上没有太多表情，但嘴角是微微向上的。

“回来了？“

“回来了。“她把外套的拉链拉了一下。

“一周没来，车间里的机器声音听起来比之前顺耳了。可能是太久没听到，耳朵需要重新適应。“

“生產主管怎么样？“

“还行。数据都记著，流程也熟，但遇到异常情况的时候反应比我慢半拍。”

“不是他的问题，是他没有在工地上蹲过那几个月，不知道机器坏了之后怎么用最快的方式修好。“

“那你回来了，他就可以鬆一口气了。“

她看了我一眼。“那你呢？“

“我也鬆一口气。“

她没有接话，但嘴角那一点向上的弧度比刚才大了一些。

当天下午，方敏把整合好的证据清单发到了我的邮箱。

清单分三类：第一类是陈卫华在南方吞併调味品企业的原始合同和邮件记录；

第二类是袁克成提供的、陈卫华以中间人身份接触燕莎的记录；

第三类是瑞翼文化传播通过瑞德国际资金炼操控舆论的完整数据。

三份证据叠在一起，像三条被拧成一股的绳，每一股都指向同一个方向。

但十年前在南方那座城市里，他用同样的手法毁掉了一个人，然后换了一个名字，换了一座城市，换了一副面孔，继续做同一件事...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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