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敕諭
敕諭到保定府那天,是七月初四。
知府刘泮正在籤押房里核算夏税的最后一批帐目。书办把封套捧进来,牛皮纸,火漆封口,铃著內阁敕諭印。刘泮拆开,先看抬头“敕保定府知府刘泮”
然后看正文。
全文不过三百字。开篇引太祖定製,十户一牌,十牌一甲,十甲一保。话锋一转,说近年以来保甲废弛,丁额失实,著北直隶八府先行编查。每户丁口、田產、职业一一登册,三个月为期。隱丁愿出籍者,由所在州县拨给荒地垦种,三年不起科。
他翻到后面附的两份文书。
第一份是北直隶各府丁银徵收率清单,保定府一行写著:丁银徵收六成,摊入田亩每亩六厘。
第二份是考成新规草案。丁银徵收率单列考核,徵收不足者单独追责,不得再摊入田亩转嫁给自耕农。
刘泮把清单放在案上,对书办说:“去请赵同知和清苑李知县。”
同知赵朴先到。他分管保甲和刑名,一听“整飭保甲”四个字就皱了眉头。接过敕諭看了一遍,没说话。
他在保定府同知任上於了六年,经歷过清丈、一条鞭法、禁毒令,每一次新政下来,头一件事就是和宗室庄子打交道。他知道这次也不会例外。
清苑知县李珠隨后进门。他是隆庆二年授的清苑知县,在保定府属县里资歷最浅,但清苑是附郭县,所有新政试点都从他辖地开始。
刘泮让他们传阅了敕諭和附件。等两人都看完,他说:“两件事並行。查人,备地。
清苑是附郭,先从清苑开始。”
李珠问:“府尊,荒地怎么划?”
刘泮从案头翻出一本嘉靖年间的屯田旧册,翻到最后一页。“城东那二百多亩废屯田。原先是保定左卫的屯地,嘉靖三十八年军户逃光了,地就撂了荒。官册上还是屯田,实地早就是蒿草地。你把这块地的四至查清楚,先圈出来。”
李珠接过旧册,翻开。册子纸页发脆,边角一碰就碎。上面记著:城东屯田,二百一十六亩,军户十七户,嘉靖三十八年逃绝。旁边有一行小字:有水渠一,淤平。有旧井三,俱废。
“这块地紧挨著寿昌王的庄子。”
“挨著就挨著。地是朝廷的,不是他寿昌王的。”
李珠不再问了。他带著敕諭抄本和那份屯田旧册连夜回了清苑县衙。
书办已经把荒地册和保甲旧档备好,堆在籤押房案上。李珠先翻荒地册。清苑县在册荒地共有四处,最大的一处就是城东那二百余亩,原为保定左卫屯田,嘉靖三十八年军户逃亡后拋荒。
册上注了一行小字:“有水渠一,淤平。有旧井三,俱废。”其余三处都在西南角,零星分散,加起来不过百亩,一处是民户绝户后拋荒的,两处是河滩地,沙多土薄,种不了庄稼。
他把城东那块圈了。拨地给隱丁,地不能太分散。太分散了,水利不好修,垦户之间也没个照应。城东这二百多亩虽然荒了二十多年,但地界完整,旧渠的沟还在,比西南角那几块零碎地强得多。
然后翻保甲旧档。清苑县上次编查保甲是嘉靖四十一年。册子纸页泛黄,边角多有虫蛀,翻的时候能闻到一股霉味。
册子上的丁口数还是嘉靖朝的,无需多查,看一眼便知这本册有很多问题。
许多名字已经对不上人了。有的户主名字写著,人估计早不知道去哪了;有的户全家迁走,册上仍注著“暂出”;有的户名存实亡,青壮年都不在册,只剩一两个老人顶著户头,估计上面的人也不在了。
他翻到城东几个庄子所在的坊厢,册上登记了一百二十户,但每年实征的丁银不到八十户的额。少了的那些户去了哪里,册子上没有写。不是不知道去了哪里,是不敢往上写。谁都知道那些人就在谁的庄子里,但庄子的门一关,胥吏进不去,甲长不敢报,一年一年就这么拖下来了。
他把两份册子合上,铺开纸,开始起草清苑县的编查章程。窗外虫鸣正响,七月夜燥热难当。他写的章程第一条是:“各坊厢据实编查,丁口田產一一登册。有不在册者,限十日內自首。愿出籍者,拨城东废屯田垦种,每丁授地五亩,三年不起科。”
写到“授地五亩”时他停了一下。五亩够不够?那块地他去年路过一次,土质不算差,就是水利废了。五亩荒地,开出来至少要两年才能见粮。
三年免税看著宽裕,但隱丁能不能撑过第一年,他心里没底。他在邢台当知县时见过垦荒的屯军,头一年最难,地是生的,渠是乾的,种子下去不一定能出苗,出了苗不一定能撑到收。屯军有军餉兜底,隱丁什么都没有。
他想了想,在章程后面又加了一条:“垦荒之户,所种蕎麦种子由县衙平价糶给,不取息。”
蕎麦。这东西他在邢台当知县时见过。生长期短,两个月就能收一茬,不挑地,荒地第一年就能种。產量不如小麦,但胜在快。对开荒的人来说,第一年能有收成比什么都重要。蕎麦还有个好处就是种子便宜,平价来给垦户,县衙垫不了几个钱。
写完章程,他搁下笔。书办端了一碗绿豆汤进来,放在案角。李珠端起来喝了一口,汤是凉的,带著淡淡的甜味。他喝完汤,把章程誊正,盖上县衙关防。
“明天一早发。”他把章程递给书办,“各坊厢胥吏,辰时来县衙领命。”
当夜,编查章程发往清苑县各坊厢。
胥吏们开始挨坊通知:保甲编查,十户一牌,十牌一甲,如实申报丁口田產。
锣声从县城敲到城外,从城外敲到庄子边上。有人推门出来看,有人从门缝里往外瞧,有人把门关得更紧。
在册的编户倒还好,问什么答什么,反正地是登在册上的,人是登在册上的,再编一遍也不怕。
而那些没登册的人家,听见锣声就往巷子深处走,不露头,不应声。胥吏敲了半天门,里面一点动静都没有,也不知是真没人还是装没人。
锣声响到城东庄子附近时,一个管事的站在庄门口,拦住了敲锣的胥吏。“这是王爷的庄子。编查保甲,你们县衙有王爷的手令吗?”
胥吏把盖了府衙关防的敕諭抄本给他看。管事看了一眼,没接。“我不管什么敕諭。
庄子里的事,得王爷点头。王爷不点头,你们不能进。”
胥吏回去稟报李珠。李珠正在看各坊厢报上来的进度,听完稟报,把笔搁下了。
“庄子不让进?”
“不让。说要有王爷手令。”
李珠沉默了一会儿。他想起了城东那块荒地紧挨著寿昌王庄子。
现在编查的锣声刚敲到庄子边上,就被挡回来了。接下来呢?等其他庄子都编完,只剩下寿昌王庄子的时候,他拿什么去敲那扇门?
他没有硬来。他在进度册上注了一笔:“城东寿昌王庄子,尚未编查。庄头拒入,待报府。”然后把这一页翻了过去。
硬闯是给寿昌王送把柄,到时候人家一封奏疏递到京城,说他“纵容胥吏骚扰宗室庄田”,有理也变成没理。
第二天,锣声继续响。城东废屯田边上,有一个人已经蹲在那里看了很久。
他不看敲锣的,他看的是那块地。蒿草长了一人多高,风吹过去像一层绿浪。他蹲在田埂上,伸手拔了一棵草,捏了捏草根下的土。
土是黑的。他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泥,往县衙方向走去。
他翻到城东几个庄子所在的坊厢,册上登记了一百二十户,但每年实征的丁银不到八十户的额。少了的那些户去了哪里,册子上没有写。不是不知道去了哪里,是不敢往上写。谁都知道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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