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七被他圈在身侧的气息包裹着，有些不自在地动了动。

复活后，无为对他的亲近与日俱增，起初他以为是孩子失而复得的依赖，可渐渐地，那目光中的热度，那触碰间过长的停留，那无时无刻不存在的关注……都让他心底某处微微发紧。

可他什么也没说。

只是垂下眼，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
因为他不敢说。

他不敢说他记得。

不是姬无忌以为的那些甜蜜过往——那些当然也记得，南疆的初遇，成亲时的红烛，无为出生时嘹亮的啼哭。

但还有一些……更沉重的东西。

他记得的，是作为尸体的记忆。

他看着无为每天扫地、乞讨，看着孩子把讨来的半个馒头小心地分成两半，自己吃小的那半，把大的那半偷偷放在佛像后面。

那是留给他的。

傻无为，怎么把娘亲当菩萨供起来了。

看着无为在深夜爬进床底，躺在已经开始腐烂的尸体旁边，小声说话。

“娘，打雷了。”

“娘，外面下雨了，你冷不冷？”

“娘，我想你了，我好怕。”

每一次，小七都想回答，想摸摸孩子的头，想说“娘亲不冷，娘亲在这里，无为不怕”。可他发不出声音，也触碰不到任何东西。

直到那天夜里，他看见无为偷偷拿出偷来的铁片。

月光从破窗漏进来，照在孩子稚嫩却异常平静的脸上。

无为掀开床板，拖出那具已经腐败不堪的尸体，然后，举起了铁片。

小七的魂魄剧烈地颤抖起来。

他想尖叫，想阻止，想捂住无为的眼睛。

可他的手穿过了孩子的身体，他的声音消散在寂静的夜风里。

他只能眼睁睁看着。

看着铁片落下，看着血肉分离，看着曾经拥抱过无为、抚摸过无为的那双手，变成森森白骨。

无为做得很认真，甚至称得上细致，偶尔，他会停下来，用袖子擦擦溅到脸上的污秽，然后继续。

小七飘在床边，看着这一切。

最初的崩溃惶恐过去后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几乎要将他灵魂撕裂的悲伤。

不是为了自己被分尸。

是为了他的无为。

那个本该在母亲怀中撒娇、在天地下奔跑玩乐的孩子，为什么要在这样的深夜里，做这样的事？

是因为自己这个没用的娘亲，连一具完整的尸骨都无法留给孩子吗？

是因为这吃人的世道，连一点点安宁都不肯施舍吗？

铁片的冰冷，瓷片的锋利，划过早已失去知觉的皮肉，分离肌腱与骨骼。

不疼。鬼魂感觉不到肉体的疼痛。

可是双小手在颤抖，感觉到那几乎听不见的呼吸，感觉到滴落在白骨上温热的液体。

不是水，是泪。

无为从不哭出声。

有时候做累了，他会把头轻轻靠在那小七身上，脸颊贴着冰冷的骨骼，抹着满脸血，小声说话：

“娘，今天我又挨饿了，但我想着你，就不觉得饿了。”

“娘，骨头洗干净了，太阳晒过，暖洋洋的，你冷不冷？”

“娘，你别怕黑，我陪着你。”

每一句话，小七都听见了。

他想伸出手，去摸摸孩子的头，告诉他娘亲不冷，不怕黑，也想告诉他别做这些了……

可是……

后来，无为长大了，离开了寺庙。

那些被打磨得光滑温润的骨头，被仔细包裹，随身携带。它们跟着无为走过颠沛流离的逃难路，睡过无数个荒野破庙。

“娘亲在想什么？”姬无为的声音将他从纷乱的思绪中拉回。

“没想什么。”小七下意识地避开他的注视，指尖蜷了蜷，“只是有些乏了。”

“那便歇着。”姬无为立刻道，他伸手，不容拒绝地揽过小七的肩，将他轻轻按倒在铺着厚厚软垫的榻上，又仔细拉过毯子盖好，“我陪着你。”

他侧身躺在小七身边，手臂依旧环着他，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。

这不是第一次了。自从复活后，姬无为便常常以“娘亲身体未愈，需人看顾”为由，在姬无忌不在时留宿明心殿，与小七同榻而眠。

起初只是躺在旁边，后来渐渐变成这般近乎拥抱的姿势。

小七的身体僵硬了一瞬，随即缓缓放松下来。他闭上眼，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。

姬无为的目光流连在他脸上，从精致的眉眼，到淡色的唇，再到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的、单薄的胸口。

他的指尖动了动，几乎想下意识抬起来，去触碰那看起来柔软的唇瓣，或者描摹那脆弱的颈线。

但他最终没有动。

娘亲不是可以随便摆弄的骨头了。

可他能感觉到掌下肩胛骨的形状，能闻到他发间淡淡的皂角清香。

这一切都提醒他，娘亲真的回来了，是温热的，是柔软的，不再只是记忆中冰冷的幻影或怀中坚硬的枯骨。

越是真实，心底某个空洞就越发嘶吼着不满足。

不够。

远远不够。

十三年的空缺，那些独自吞咽的孤独……岂是这般寻常的陪伴能够填满？

他想要更多。

想要娘亲全部的目光，全部的思绪，全部的情感。想要他像自己珍藏他的白骨一样，将自己视作唯一，紧紧抓在手里，刻进魂里。

他知道这不对。

可那又怎样？

这世间伦理纲常，何曾善待过他们母子？

他踩着尸山血海走到这个位置，难道是为了继续被那些虚伪的条框束缚？

他想要他的娘亲……

完完整整的，属于他一个人的娘亲。

至于姬无忌……

哪怕现在他和姬无忌现在看似和平共处。

哪怕姬无忌也对他这个儿子也表现出尝试沟通的姿态。

但芥蒂早已深种。

是姬无忌的离开导致了悲剧，是姬无忌的遗忘显得那般轻易，也是姬无忌……分走了娘亲太多的注意力。

凭什么？

凭什么他姬无为苦苦挣扎十三年，用尽手段，染满鲜血才换回的娘亲，那个男人却能直接拥有。

小七似乎感觉到了他情绪的波动，眼睫颤了颤，却没有睁开。

他只是极轻微地，朝着姬无为的方向，又靠近了一点点。

几乎是一个下意识的安抚。

姬无为乖乖低下头，将额头轻轻抵在小七的肩窝，嗅着那令人安心的气息。

没关系。

他想。

来日方长。

娘亲现在已经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。

姬无忌已经不重要了。

他会让娘亲明白，谁才是真正离不开他、需要他、也能给予他一切的人。

他会慢慢地，耐心地，将娘亲的世界，重新构筑成只容纳他一个人的形状。

即使不能，那他也是最重要的。

就像当年，他一点一点，将那些散乱的骨头，拼凑成只属于他的小七。

窗外，风掠过庭院，卷起几片落花，打着旋儿，轻轻叩在窗棂上，发出细微的簌簌声响。

姬无忌匆匆回来，午膳都来不及用，见到妻子和儿子安稳的睡颜，心中顿时软了。

他俯身，轻轻在小七额头落下...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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