放肆

观照脚步未改，依旧是不疾不徐语调，浑若现在也坐在蒲团之上，对着檀香缭绕出的青烟红火，在念那些不知所谓经文。

“将相神仙，无非凡人做。”

丹桂鬼使神差，心中将这话反复，随着左右脚，踩了一脚又一脚，念了一回又一回。

转过篱笆，前院近在咫尺，她还觉这话不顺，天生王侯将相龙凤种，地载三六九等不平人。

神是光阴轮回不改命，仙是转世托胎不去骨，如何凡人做得。

此间飞云观，大小是个玄门所在，不讲那些运也命也，不论那些功也德也，倒劝凡人称神仙。

难怪这多年，观照道人见不得祖师，带着渟云也全然入不得道。

空门在眼前，观照停驻侧身，揽手笑道：“善人请。”

丹桂遐思未解，蓦地也跟着停驻，一时无措，都忘了该还是回请观照先行。

观照含笑站立，一双眼眸却是含悲带悯，第一次正视丹桂，目光又掠过丹桂脸庞，从眉梢到唇颌。

上下打量数回，似有千言万语要脱口而出，然片刻过后，只半垂眼睑，渺渺声道：“将相神仙，也是凡人做。”

丹桂似觉观照叹了口气，又似没有。

“善人从前艰难，免不了生忧起怖，今虽不算顺遂，此处粗茶淡饭不缺，若无去路，只管归来。”

观照揽手示意进去，“你家中高堂，困顿一生，古语有言，积重难迁，便是日后真有支应不足，非他二人之过也，是世道薄他。

你.....”

观照略颔首，笑看着丹桂，“唯愿来日世道，厚待善人。”

“世道薄他....”

丹桂喃喃。

“善人也成世道之万一，还请.......”

观照垂目，难得神色有所动容。

丹桂以为她是要劝诫“休要再继续薄待双亲”

，然观照出口添了些许恳切，“善人，也厚待几分云云”

。

只这恳切转瞬即消，观照再复寻常，揽手再道：“善人请。”

“将相神仙，原是凡人做。”

丹桂直视着观照眼睛，喃喃再念得一回，似在等着观照回应，回应肯定或否定。

观照只是揽手，丹桂站在原地，等得有三两喘息功夫，忽地茅塞顿开。

她也揽手，气壮声重，坦然道：“我非问道，来者是客，客随主便，师傅请。”

没等观照应声，丹桂又道：“将相神仙，原是凡人做。

师傅信我，将来我必定拿云云当我亲生姊妹一样爱她护她，管教我生菩萨心肠，我也做神仙。”

话照骄阳，掷地有声，是她从没有过的笃定。

甚至于，多了些感激豪情在胸，世道也不是那么薄，若非在谢府里当下人，还说不出这等文绉绉词来，仔细想一遭，可不自个儿，也算半个读书人？

观照含笑，竖掌见了礼，依言转身往里，随即寻着清虚道人等，叮嘱过几句缘由，丹桂便跟着下了山。

果如渟云所料，几个婆子本就心思懒散，日日远远盯着渟云无恙便算了差，但得守着她还在观里，谁也没管得丹桂何去何从。

府里老祖宗养着四姑娘自有道理，但处置个女使就是个咳嗽一声的活儿，真个丹桂惹出丁点祸事，打发了便是。

第345章放肆

于是清虚一行走的顺利，就是回的晚了些，残阳之后升夜幕，夜幕浓后还添星斗，戌时要尽的点儿，还不见丹桂等人回转。

山间夜深且凉，风声窸窣掺着后堂那口活水井，吹着窗台都带着一股沁水气。

渟云倒不觉难熬，只稍有困倦，尚能拿着松针做的刷子一边清扫供台上灰尘，一边安抚心急如焚的辛夷和苏木，道是“观子里师傅可不比谢府来去都车走马行的。”

保不齐，丹桂今儿也得跟着走路啦，辛苦是辛苦点，走路时别有趣味在，叫她体会体会。

渟云说着坏笑难掩，辛夷盯着那来来去去刷子，幽幽道：“你一天刷三遍别把你那祖师揭下一层皮来”

。

观子里定是有人打扫的，第一天来时也没见那些贡品塑像积尘，这些天渟云更是早刷晚擦，得亏是个素木雕的，真要是描红涂彩，没准真给揭了皮。

苏木强忍困意嘟囔了句，“说的什么浑话”

。

渟云全无介怀，笑容不减，还摇头晃脑上，得意道：“不管她，祖师无相，这就是个囊子，皮肉都是虚。”

辛夷翻了个白眼，坐回窗前椅子，冲着苏木道：“我说是吧，你倒护上了。”

苏木打了个哈欠，半捂着嘴道：“丹桂姐姐别不是遇着哪样不妥。”

彼此相处那么些年，情谊论不论的放一旁，那大家在一个院子当差，山路黑灯瞎火，妙龄女子夜行，听着就怪渗人。

何况白日里无妨，这都快半夜了，婆子哪有不问的，一句还比一句咄咄，听着就差说“死外头不要紧，千万别沾着谢府的名，污了门楣体面。”

一惊二吓，辛夷苏木谁也不敢先去睡，齐齐扎在渟云房间里一会坐一会站一会走，凑的本就不大的房间越发拥挤。

渟云“呸呸”

两声，丹桂跟清虚师傅一路呢，她要遇着不妥，那就是清虚师傅等人不妥。

好歹盛京也是天子脚下，清虚师傅是朝廷亲赦封的度牒冠人，上山的路是难行些，那也是往万安寺走的坦途平道，真遇着了不妥，那还了得？

合着皇权的徭役赋税人人给，安民除暴的职责是半点没担啊。

她再劝几句“稍安勿躁”

，三人又等得一阵，隐约听见前堂有动静，辛夷先跳起身道：“是不是她回来了，我去看。”

话落即往外走，苏木忙倾身将人扯住，笑道：“我去我去，”

又揶揄道：“平日你可与丹桂姐姐眉不是眉眼不是眼的，今儿怎赶着去关心呢。”

她恐辛夷性子火爆，近日越发放肆，别遇着问话的婆子，三言两语得吵起来，

辛夷抽手别脸道：“谁个关心她啊，我怕她惹了一身骚，连累咱们不落好，我跟姑娘.....”

说着顿了口，辛夷看了眼还在扫三清像的渟云，反手推着苏木道：

“你去你去，你说的对，我去了还当我上赶着求她的好呢。”

苏木笑笑没再争辩，冲着渟云招呼了一声，“那我去啦”

。

“等她就是了，你非要去。”

渟云无谓道。

苏木笑而不言，转身往外。...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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