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喜欢的一种植物叫车前子。

车前子，黑黑的籽可以入药，晒干了能换一些书本钱，于是，我爱它，一得空就提着篮儿，手握小铲去地垄上挖它。这是小时候暑假在陕西老家干过的事，是令我见了“车前子”三个字特别留意的原因。

昨天看过诗人车前子的一篇短章，有句话很对我胃口：“谈论诗人的独特之前，长个心眼：是独特呢，还是花招？花招多看几眼总能拆穿的；而独特深不可测，一方面深不可测，一方面又线条清晰。”

车前子，作为植物，它茎叶绿绿的，每一个毛茸茸的穗子都能搓出许多小小的黑籽。车前子，作为诗人，一句话就道破了诗歌的玄机。由此，我想起了我用在写诗上的一点儿小心眼。

我一直想写几首自己满意的诗，但至今未能如愿。未能如愿的原因或许是天赋不够、机遇不到，或许是自己尚不精于此道，或许需要把小心眼打开，生出一个大的境界来。

写诗之前，我往往会冲动，可一旦动起笔来，小心眼就出来捣蛋。常常不是词不达意，就是把握不住情绪，老是把激情弄淡化了，写出来的诗干巴巴的。很多时间，我为得不到一个准确的词而焦急，所以一首诗写两句就断了弦，灵感没了，已有的两句也废了。自小到现在，诗是读了不少，对胃口的书看过几本，也把自己关起来思索过，还有点儿自信，然而，总是在和自己较劲，为自己写不出满意的诗而沮丧。这些话不常说，说出来怕人笑话，偶尔说了，过后又后悔，就像戳了一下自己身上隐藏的伤疤，疼得发颤，不是滋味。

我很少一口气写完一首诗，偶尔憋出来一段，懒得改，就抛到一边晾着，直到多日或一两年后再回头斟酌。这是想先放一放，再回酿一下，这点习惯给我造成了许多感官上的不适。

我也有过头发竖直、两耳轰鸣，瞬间写出来的诗。这些诗比较短，其中的句子猛一看会莫名其妙，如“白巾裹不住泾河里洗过的手\/空手回乡的汉子，摸过黄金”（《淘金汉子》）；“火车南来，穿过站台的旅客\/为播音员配戏，离离合合”（《火车南来》）。

这样的句子我较为顺意。较为顺意不等于满意。满意不需要修饰，干净二字即可。这二字，大概还在我抵达目的地的路上，还需要拿出真心来换取，但愿将来能如愿。

以上这些话，是我的真心思，接近我所说的小心眼。

其实，我觉得一个人写诗有点儿自己的小心眼，并不是坏事。前面谈到车前子的短章，读后觉得所谈的“独特”二字，有点儿像我理解的小心眼。“独特”二字有愤世嫉俗的本意，就像我写诗，说白了是在找某些词语的原意。这是件难上加难的事，若要排除许多非词语本身所具有的意义，若要找到了词语的本意，写出来，就等于找到了好诗。毕竟我受了多年“假借”词语的影响和引诱，就像淘金汉子一样，要在沙子里找几粒黄金，很难。发现黄金后，人的眼睛会为之一亮，因为金子总是深埋在那座山、那条河的深处。就连艾青、海子这样的淘金能手，一生淘出的几粒黄金，之前不也都潜藏在众人似有感知又捉摸不准的生活和命运的痛处吗？

要泛泛地讲“独特”，我也能讲出很多异样的话来，但要针对自己克服难以超脱的大众性，就得稳定情绪，守持“贞操”。我觉得，第一，不永远模仿；第二，不入乡随俗；第三，抓住自己的影子。

人的影子貌似雷同，但实质上每个人的影子各有所黑、各有所实、各有所虚。我觉得，作为一名写诗的人，须知道自己的影子何处与众不同，须呈现个中的黑、个性的通透和各自的颗粒，得尽力超脱自己的影子。

这很怪哉，写诗需要用另一种眼光看待世界，如同吃一道人人都赞不绝口的菜，应当吃出自己的感受，吃出其中合胃口和不合胃口的味道；也像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爱，当知道是在爱对方的头发、手指，还是在爱对方的冷酷和幽默，须持有对公众恋人的排斥心理和讽刺态度。

我的小心眼，就在于此。我耽于审视事物的背面。正面，我以为是平凡的、贫乏的、虚拟的。我写诗不故意跋涉，不寻找欣喜，不谋划孤寂，不求人人嚼出余味。我强调我的信仰、我的温暖和我的个人身份。就像我知道的一些诗人，有人保持着平视，有人习惯俯视，有人卓于仰望，他们各有风骨，我也得保持独自目光。我往往站在自己身后动笔，所以我写诗时心情沉重，写出来的诗多数力图曲径通幽，即便有光，也是在前方袅袅地闪烁。我曾经也用过一些明亮的大词和在水面上漂浮的字眼，但慢慢发现，所有明亮大词和早已被人扒光了衣服的字眼，都缠着裹脚，背负着不属于它的包袱，已经无趣，已满脸皆是被誉为美人痣的雀斑和扁平疣。

于是，我决心摆脱那些溢美之词，且给自己立下一条规矩：一旦发现那些裸奔的词语和醉醺醺的字眼在眼前打摆子，便立刻止住手脚，站下来默默地做自己的旁观者。

现实辽阔无垠，我无力拒绝风雨，我姑且动用小心眼来抵御。我会拣选一些晴朗的日子，独自一人揣一把铲刀去野外，铲挖车前子，挖回来晒干了，静静地坐下揉搓穗中的黑籽。

比芝麻还要小的车前子的籽，黑黑的，很好看，可以入药，可以换点儿零钱去买书本，可以把诗歌从虚无缥缈中撵回来，拽回比传说的伊甸园还要迷人的诗意中。

（本文2013年5月以《我的小心眼》为题刊登于《绿风》“三弦琴”栏目）...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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