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临道：“我今日上山打猎，回来还未梳洗。”

“没关系，做好了还要洗一遍再上身。”

里间响起一阵窸窣声，宋云禾蓦地有些耳根发红。

除了父亲，她还从未给别的男子做过新衣，她知道这样显得有些意味不明，但她还是要给顾临做，因为如果她不做，或许真的就没有人为顾临裁衣了。

她不想让他的新年孤零零。

顾临穿戴妥当，房中铜镜蒙尘，他拿起脏衣擦了擦。

镜中人青衫如玉，挺拔松姿，他从前也有一件颜色相近的衣裳，应该已经一同消失在了七年前的那场大火里。

铜镜扣下，再不见轻裘缓带的如玉少年郎。

绕过屏风，宋云禾眼睛一亮。

“我就知道你穿这个颜色最好看，在铺子里我一眼看见这块料子就想到了你。”

她表情有些开心，顾临眼神也跟着柔和下来。

宋云禾拉直他的衣袖，一边做标记一边絮叨，“你那件黑袍是成衣，恐裁衣有差，所以我留了点余幅，其实量了再做最好。”

顾临垂眸，只能看见她低头露出一点小小的鼻尖。

“你身姿挺拔，果真得留长一些才好看。”宋云禾标记好袖子，又去看肩膀，说：“时间太匆忙了，来不及绣花样，来年我早些给你做，我都想好了，领口不要云纹也不要回纹，就绣宜草，宜草忘忧，我希望你能忘掉不开心的事，能活得轻松一些。”

顾临眸底微动，他只是个罪孽深重的人，他何德何能，能得她如此厚待。

除了将她带到临安，他甚至不能再为她做些什么，她成长得那样快，她好像已经不需要他为她做什么了。

“你怎么不说话？”宋云禾忽然抬头看他。

顾临眼底的情绪还来不及收敛，移开目光看向院中，忽然就怔住了。

宋云禾顺着他的目光看去，眼中浮起惊喜。

“顾临，临安也下雪了。”

冷雨化作了纷飞的雪片，天地间苍茫一片，时间好似也跟着慢了下来。

地上铺开了一层浅薄的白，兴许是从他们踏入房中那一刹就开始下了，来得毫无预兆，亦无从抵抗。

他们安静了很久，宋云禾忽然转过头，“顾临，山上有梅树吗？”

“有，怎么了？”顾临问。

宋云禾笑起来，“我会做梅花酿，用初雪做最好。”

她发自内心地笑时，眼睛弯弯的，像月初七八的一轮上弦。

“好。”顾临也跟着笑了笑，“那明日去？”

“嗯。”宋云禾点头，“明日一早我来找你，你带我去，快快快，把你身上的衣裳脱下来，我拿回去改一改。”

顾临捏住衣襟，手顿了顿，“你都量好了吗？”

宋云禾一愣，这才反应过来，“好像没有，我量到哪儿了？”

她呆愣的样子有些可爱，顾临说：“肩膀。”

宋云禾“哦”了一声，拽着他的袖子把他往屋里拽了一些，“你太高了，抬着手胳膊软。”

顾临刚把腰弯下一点，就被她喝止，“别弯腰，量出来不准。”

他只好重新挺直背脊，垂眸看着袖子，年少时穿过的颜色，因她变得不那么难以接受了。

……

宋云禾回去时雪已经下大了，院门口一串脚印，门廊下缩着个人，见她回来，一下站了起来。

“云姑娘。”

是素雨。

房门打开，文兰走出来，赶忙上前接过宋云禾手里的伞说：“我还以为姑娘要在二爷那里用饭。”

“我得回来改衣服，长了一些。”宋云禾说。

她跨过门槛，忽然“咚”的一声，门口的素雨直挺挺跪下了。

“云姑娘姑娘，求求你救救我吧。”

宋云禾没停步，素雨伸手去拉她的衣摆，文兰赶忙上前一挡。

“你干什么？”

素雨磕头，“求姑娘救我。”

她唇色冻发白，看得出瘦了不少。

炉子里炭火旺盛，宋云禾解下披风，“你进来说吧。”

文兰听叶满说过这事，说是大夫人原本给云姑娘分了丫鬟，只是那丫鬟欺软怕硬，大小姐一叫就走，烧水洗衣都得云姑娘自己来，后来顾临走镖回来后，干脆让她不用来了，从山下接了文兰来。

文兰当时是庆幸的，若不是因为素雨，她还到不了姑娘身边伺候。

姑娘性子和善，比从前那些主子要好伺候多了。

“进来吧。”文兰让开，等素雨进屋后关上门，免得热气漏出去。

天还没黑，宋云禾坐在临窗的小榻上给顾临做衣裳，她低着头，边说：“你烤烤火就回去吧。”

素雨重新跪下，“求姑娘救救我吧。”

说着，她撩起袖子，文兰顿时“嘶”地吸了口凉气。

宋云禾闻声抬头，看见了素雨伤痕累累的手臂。

素雨哭起来，“我被大夫人分派给姑娘，姑娘不要我了，我就只能去大小姐那里，可是我是跟过姑娘的人，大小姐嫌弃我，动不动就责罚，我实在是——”

“你等等。”文兰忿忿然打断，“听你这意思，好像你今日的遭遇都是因为咱们家姑娘似的，你自己没好生伺候姑娘，怨得了别人？”...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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